2009年3月31日星期二

不忘洛阳

作者:张蓬云
一走出洛阳火车站,心底油然而生的是愧疚和感激……

河南、陕西的一些城镇车站前,常有手提大铁壶卖洗脸水的孩子们。他们三五成群,地上摆着破旧的脸盆,肩上搭条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毛巾,看到有旅客下车,便一齐叫着:

"洗脸水要吗?"

"谁洗脸呀?"

因为机车喷出的烟尘致使旅人脸干眼涩,随便在耳朵里一摸,准抠出一撮煤粉来。于是,下车后的人就掏5分钱买半盆凉水,如果再拿3分钱,还可以用一下肥皂,这样洗就爽快多了。

那是1968年的5月,在外逃避造反派批斗的我已在江南流浪了几个月了。这天,挤上车来到了洛阳。

洛阳有个没见面的诗友,找找他或许能吃几日饱饭。可是一看自身,实在太狼狈了。天很热了,还是一身棉衣,脸实在脏得怕人。洗一洗 ,修整一下看来是很有必要。

然而,手向衣兜伸去时,我怅然了。多少天身上一文不名。这些天,全靠在各地边讨边吃对付的,哪有钱?

我蹲在路边,望着站前慢慢走去的人们,孤单单好不愁苦。

或许这里人不多了,忙过了一阵生意的孩子们注意到我。

"你洗脸吗?"一个8岁上下的男孩子问。

"洗……"话一出口,又赶快收住。

"你就给3分钱吗。"小男孩把壶内剩下的水全倒出来,有小半盆。

"再让你用用肥皂,一共给5分钱吧。"一个女孩也凑上来。

看来,他们是以优惠价接待我这最后一个顾客了。

望着清净的水,看一眼天真纯洁的孩子,我没了伸手的勇气。可是,我又真想洗把脸,让自己有点人样。

我反复思考,如何才能平衡这真诚的交易。

"我给你们变个戏法吧。"我说。

"什么戏法?'孩子们一下围过来,争着问。

"我能拿下一颗门牙。"我严肃得很。

"还能安上么?"男孩关切了。

"能。""痛吗?"女孩心软得很。

"不痛。"我笑了。可我觉得像哭。

"你洗吧,不要钱了。还有肥皂。"

几个孩子蹲在我面前,围了个半圆。

我双手在嘴前一晃,把一颗活动假门牙取下来。孩子们惊呆了。

我立刻又安回去。孩子们拍手笑了。

于是,我洗了脸。为了5分钱,我欺骗了几个多么可爱善良的孩子。

望着说说笑笑离去的孩子,我愧疚万分。

立起身,四处张望。天傍晚了,没有了去拖拉机厂的汽车,几辆毛驴拉的平板车是这里的主要交通工具。赶车人正用劲喊着,呼唤乘客:

"10里地,3角钱。"

我自嘲地苦笑了。对付小孩子行,无论怎样是哄不过赶车老板的,我摇摇头,抬脚上路了。

一辆只载了两个人的平板车赶上来,车老板是位60多岁的老汉,他对我喊:

"请你上车吧,3角钱,又快又稳当呀!"

我对他摇摇手。

"10里地才3角钱,多便宜……"看来为只拉两位客人跑10里路,他不甘心的。

我加快了脚步,想躲开这令人难堪的局面。我知道,他要是再喊,我的泪水就要出来了。我没钱,不是舍不得3角。方才糊弄孩子的心还在痛,有家归不得,举目无亲……

忽然,赶车老汉停了车,跑过来一把拉住我,把我拖上了车。

毛驴车颠颠地跑着。当那两位乘客下车后,老汉头也没回地说:

"投亲戚?找朋友?"

我如实说了自身的处境。他不吱声了。

夕阳如血。10里路走完了。可是,当我来到紧关铁门的工厂时,我的一线希望破灭了。

赶车老汉没有走。他一直望着我。

好一会儿,他走过来,又把我拉到了车上:

"我送你回车站吧……"

一路上,我们都无言,又回到火车站时,天已黑了。老人把半盒香烟递给我,回手又从布袋里取出两个饼子塞在我手上。

"到站内找口水喝吧,夜里有北去的车,别误了……"他说毕,转身赶着毛驴车消失在黑夜里。

黑黑的夜,静静的车站。此刻,我想,远方的母亲该是多么惦念我啊!然而,我又觉得前方有了灯亮,我会回去的,从洛阳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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